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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关于我妈的一切》:季佩珍和她的四个孩子

周毛毛
评价《 关于我妈的一切 还行
2021-09-23 11:03:30

中秋小长假结束,《关于我妈的一切》迎来了中秋档票房第二,口碑第一的好成绩,豆瓣评分7.0。

虽然电影的名字碰瓷了西班牙导演阿莫多瓦的电影《关于我母亲的一切》,但其实电影是对韩国电影《世界上最美的离别》的翻拍。

在这部徐帆主演的国产电影里,退休教师季佩珍确诊肿瘤后,在她最后四个月的生命中,如何跟女儿和解的故事。

不少观众都表示,这部电影很好哭,看完想到了自己的妈妈。

有的人则说电影中赞颂“自我牺牲式”的母爱令人不适。

单看这部电影的名字,似乎是一部展现季佩珍生活和内心世界的电影。

但遗憾的是,在这部电影中,我们能看到季佩珍的各种身份:她是一位坚强的母亲、一个完美的妻子、一个操心的姐姐和一个尽职的儿媳,却偏偏没有她的自我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季佩珍是所有人的他者。

一、季佩珍:令人窒息的中国式母亲

季佩珍是一位雷厉风行的退休教师,十分关心女儿的生活和教育,但有时,这种关心会转化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。

在波伏娃的回忆录《闺中淑女》中,波伏娃对母亲的描述充满了感情,但是这种感情不是始终如一的,而是夹杂着丝丝不安与恐惧的。年少的波伏娃没有独立的房间,学习时不能关上门,日记遭到母亲的偷看。

季佩珍和李小美的关系也是如此。

影片中,季佩珍的一些操作几乎是“中国妈妈令人窒息操作大全”:偷看李小美手机;没有说一声就到李小美的工作单位,还要给李小美的同事吃腊八蒜;偷翻李小美的垃圾桶;甚至从青岛追到北京,找李小美的恋爱对象谈话。

如果放到公众号里,分分钟就是一篇“原生家庭之罪”的十万加文章,但,在这部戏里却是“你妈关心你”的证明。

母女之间的对话,也十分带有中国特色。孙小美发现妈妈偷翻自己手机,哭着对妈妈说:“我也有隐私啊”,妈妈的回答十分经典:“我是你妈”。

仿佛一个人只要成为了妈妈,就天生拥有了不尊重儿女的豁免权。

在李安的访谈中,曾经提到自己要每天“赚”家人对自己的尊重。

季佩珍没有选择这种方式,她选择用自我的牺牲和绑架来证明自己对女儿的爱,她是女儿生活里无孔不入的控制者。

在控制女儿之余,季佩珍又拼命想要保护女儿。

发现女儿过着混乱的生活之后,她拼命想让女儿站起来;发现女儿的工作四处受气之后,她对女儿说支持女儿去做想做的事情;发现女儿被已婚男人欺骗之后,她戳穿了这个谎言。

她当然是爱着女儿的,只是她不理解女儿,也用错了方式。

二、女儿:迷惘一代的代表

影片中的女儿形象,类似与美国作家格特鲁德·斯泰因所说的“迷惘的一代”。对工作和生活毫无兴趣,精神世界十分空虚。

在季佩珍心中,女儿积极上进、有才华、有梦想。但是殊不知,她的高要求和控制欲给女儿带来了极大的压力。

妈妈从来都不真正了解女儿,她要的是自己心中完美女儿的幻影。

她以为女儿去北京,是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。但是女儿却是为了逃离无时无刻都要掌控自己的母亲。

当妈妈发现女儿跟已婚男人在一起之后,表面的和平不复存在,母女二人图穷匕见。女儿终于将内心深处的话说了出来: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孩子,我过着烂透了的生活,来北京也是为了逃离你的控制。

完美女儿的形象终于轰然倒塌。

三、母女矛盾的转移

旧的形象倒塌,虽然带来了阵痛,但是也迎来了新的可能。随着妈妈病情的加重,母亲和女儿的对抗关系,逐渐走向和解。

但是,人的秉性是很难改的。

当女儿终于决定跟已婚男人分手时,却得知妈妈已经提前找过他了。对母亲越俎代庖的行为,女儿十分气愤,跑过去跟母亲对峙,母亲表示自己时日无多,所以等不及了。

这场戏我有两处令人疑惑。

第一,妈妈生病以后,已婚男人对女儿的家事表现得漠不关心,女儿认识到了这一点,其实早就已经对他死心。已婚男人的存在对母女关系没有产生任何实在的阻力。所以观众其实很难理解,为什么男朋友会成为母女关系再次爆炸的导火索。

第二,女儿跟妈妈吵架之后,观众原以为是因为母亲擅自替她做主、横插她的感情而生气,还以为要有新的戏剧矛盾出现,结果话锋一转,女儿哭着对爸爸说:“她这么一直操心我,她有没有想过她走了我该怎么办?”

原本“妈妈不尊重女儿”的戏点被掩盖,矛盾也被转移,变成了和稀泥式的“她是你妈,她也是为你好”。

为了掩盖这个逻辑的缺陷,后续只能够通过不断加重妈妈的病情来实现。妈妈的病情越重,母女的感情越深,母女之间的矛盾随着妈妈的去世,彻底被解决了。

这样无疑是把观众架在道德的高地上,不允许观众质疑其中的逻辑。因为只要一有人质疑这个东西,就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你:“这点事情算什么,你没看到她妈妈都要死了吗?”

整部影片被裹在一层温暖的黄色滤镜中,家庭中所有的龃龉、不满和伤害,都在这里被悄悄藏了起来。

但是,亲情里存在的问题,真的解决了吗?

四、季佩珍和她的“三个孩子”

除了李小美,季佩珍还有三个隐性的“孩子”。

第一个孩子,是她的丈夫。

季佩珍除了作为母亲的形象呆板,作为妻子的形象也十分脸谱化。她是一个任劳任怨,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贤妻。而季佩珍的丈夫李文舫,也是几千年来懦弱沉默的中国男人缩影。

李文舫是一位外科医生,因为一次手术事故从此不愿意上手术台,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。他不是一个坏男人,季佩珍得病以后,他十分难过,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多关心一下她,为了给季佩珍治病,也拼尽了全力。

但是,李文舫有着本性里的自私和怯懦,在生活中缩在季佩珍的身后,让她承担了更多的责任。在影片的最后,用季佩珍的死完成了李文舫的成长,让他有勇气重新站上了手术台。

在这段关系中,他更像是季佩珍的儿子。

第二个孩子,是季佩珍的弟弟。

作为姐姐的季佩珍,是一个彻彻底底的“扶弟魔”。弟弟因为多年前季佩珍把自己送进戒毒所坏恨在心,虽然季佩珍一直暗中给他送钱,但是弟弟仍然不领情。

在这条线上,刚开始弟弟对姐姐恨之入骨,看起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结尾却因为孙小美告诉舅舅,季佩珍快死了,弟弟浪子回头,在大年之夜一家人有了一个大和解。

所有的矛盾,都因为季佩珍面临死亡而被暂且搁置在一边。我们在这条线上,看不到真正的理解和爱。

第三个孩子,是吴彦姝饰演的婆婆。

作为儿媳的季佩珍,可以称得上是“感动中国十大人物”了。奶奶得了阿兹海默症,整天不好好吃饭,把家里弄的乱七八糟。季佩珍每天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奶奶,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任劳任怨。

这么看来,《关于我妈妈的一切》讲述的并不是季佩珍的自我成长,也不是李小美和季佩珍的母女情,而是讲了季佩珍和她的四个“孩子”的故事。

五、季佩珍的梦想?

本片试图给季佩珍加一条梦想的线索,但遗憾的是,这条梦想线也十分生硬。

电影给妈妈设置的身份是海洋所的研究员,在她被选入南极科考队的那天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,于是她选择放弃去南极科考队的机会,选择了生下女儿。

在影片中,展现母亲梦想线的方式就是几次让季佩珍看到气球海洋世界愣神,除此之外,看不出任何季佩珍还有梦想的影子。

在影片中,女儿是没有梦想的。她不喜欢做编导,于是辞职了。在她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没有去成南极后,她就去了南极成为了一名记者。这真的是她的梦想吗?还是说,她在完成母亲的梦想?

六、国产电影里的“中国母亲”形象

在中国的电影当中,中国母亲是一种特殊的形象,她摆脱不掉父权制对她的桎梏,同时又以“母亲”的身份,确定了自己在家中“隐性”的权威身份。

如此矛盾展现在电影当中,容易带给别人一种压迫感。

《你好,李焕英》中,巧妙地将“母女关系”置换为“姐妹关系”,感动之余又有轻松,但是过度将母亲的形象美化了。

《我的姐姐》中代替母职戏份不多的姑姑,除了失之沉重,也依旧是犯了中国母亲的矛盾,一方面在家庭内部用亲情绑架安然走上她的老路,另一方面又教安被欺负了要打回去。

而《兔子暴力》中的母亲,则又过于夸张悬浮轻佻,让大多数普通观众很难有带入感。

《春潮》和《柔情史》中的母亲,在将母亲作为“他者”之余,注入了人性的一面,虽然更有活力,却也容易被观众点评为矫情。

总之,虽然《关于我妈的一切》不乏动人的小细节,足够赚人热泪,但我仍然没有看到一位生动真实的中国妈妈的形象,而是看到了一位被神话了的、无私奉献的伟大母亲。

《关于我妈的一切》的名字,有些名不副实。

在这部电影里,只有“我妈”,没有我妈的“一切”。

而“我妈的一切”,就是她生了“我”,成为了“我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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